◎王力雄【明心网】* 变易——我们这个世纪的偶像
处身世纪末之刻,回首人类的二十世纪,一片波涛起伏,天翻地覆,令人眼花缭乱,惊心动魄,感慨万千。尤其是我们中国,从新政到辛亥,从五四到北伐,从军阀混战到全民抗日,从国共易帜到社会主义改造,从反右到四清到文化革命,再到今天的商业化大潮,很难想象历史上还有哪个时代的人能经历这么多变化。“革命”是这个世纪最辉煌的词汇,“新”是最具魅力的字眼,“进步”的口号响彻云霄,“改革”成了圣经,只要是“先进”就倍受羡慕,“现代化”则更是梦寐以求。与之相应的,是一系列“砸烂”、“推翻”、“消灭”和“决裂”,构成我们这个世纪自始至终的主旋律。
今天,层出不穷的政治神话和意识形态已大多成了明日黄花,然而对变易和新奇的追求不但没有终止,反而随着商业社会的发展更为广泛和浅薄地扩散。整个社会马不停蹄地投入追赶新潮的比赛,标新立异是荣耀,喜新厌旧是哲学,商业社会不用刀枪,却能用“时髦”实施最广泛的“专政”。一切都是新的好。女人换衣服;男人换女人;产品未用就被换代;名人轮番上上下下;传统成了贬义词;谈道德已是老古董;评价学说或艺术的标准是新旧;话语一旦说到众人都懂(旧)就“过时”;连人自身,也仅仅为新(年轻)就趾高气昂,为旧(年老)就灰心丧气……
全人类都染上了这种疾病:把贬损过去当作进步的动力,把敌视前人、传统当作光荣,将静止或哪怕稍微慢一点视为耻辱与落后,为进步而进步,为变化而变化,对进步和变化的意义却茫然地不知不问,似乎只要不停地与过去决裂,变、变、变、革新、革新、再革新,就能获得成功、幸福以及光明可靠的未来。
* “世纪劫难”
平衡与变化并非矛盾,僵死的平衡与物质生命和精神生命的运动本质不相容。从这个意义上说,变化本是平衡的必要条件。然而变化若过于频繁剧烈,失衡就必然会发生。自然界如此,恐龙由于环境的突变而灭绝,地球生态的平衡被人类工业化的过快进程所打破;同样,人类社会和人的精神世界也如此。
在我们不断用今天否定昨天,对“旧”嗤之以鼻,揣揣不安地担心被“新”淘汰的时刻,难道我们能从无止境地追求变易中得到幸福吗?在那看似鼓满风帆、竞航于百舸争流行列的人生之船下,只是疲惫的随波逐流而已,实际上失掉了自己把握航向和获得安宁的舵与锚。多变使人惶惑、疲倦、失去自信、日益浮躁,把时间精力消耗于不断追赶、适应、为他人而活,最终还是免不了被“后浪”带着刺耳的嘲笑掩盖,成为筋疲力尽的“老古董”被淘汰出局。
以“新”为价值标准的人生将导致一个无解的悲剧结局:无论其他的一切怎样更新,人自身的“旧”——衰老以至死亡,却是不可逃脱也无法更新的。由此,以“新”为价值标准,就只能使人生成为一个先吃“大苹果”的下坡过程,成为被存在主义百思而不得其解的荒谬。
否定和毁坏的癖好摧毁了人的信仰,使一切真理变为虚无,使世界成为任人解读的“文本”。青年时所学的一切到中年时得知都不对,中年时所做的一切到老年又发现全愚蠢。我们的前辈也包括我们自己都有这样的亲历。即使今天我们自以为的“正确”,到明天又可能照样被否得一无是处。这种失去真理支持的人生,最后的盖棺论定只剩下无意义的徒劳。
人类的物质世界在快速变化中越来越富有,精神世界却在快速变化中越来越贫乏。旧的否定了、丢掉了,新的却扎不下根、又长不起来。两个世界日益分裂失衡,人类集体地陷入找不到意义的空虚,这就是人的物质生活越来越富有,精神生活却越来越烦恼不安的根源所在。空虚促使人制造更多的变化以求填充,企图用“新奇”打发产生于空虚的无聊和“没劲”。这种求变会象吸毒一样陷入恶性循环,周期越来越短,“新奇”的变换越来越快,从而使传统的意义和价值体系瓦解得越发散碎。而在日益散碎的基础上,建立新体系的尝试则越发失去立足的可能。
没有体系搭起的阶梯,终极性的意义与价值是不可能独立存在的,人生追求就只能停留在一些表层价值上——如成功、有钱、地位等。那种追求可以使人很忙碌,却寄托不了意义。成功者、有钱或有地位的人与其说得到了幸福和充实,不如说更多的是劳累、厌倦和永无满足地继续匆匆向前。
人不可能不追求,没有深层意义的追求,就只有追求表层价值——成功、富裕和权力。一旦这些价值被所有人共同追求,就一定导致人与人的广泛争斗,因为这些表层价值都是以胜过他人才能获得的,并且必须以他人的反衬才能显现。尤其在人口密度增加、经济一体化越来越强的今日世界,人际互动发生得越来越多,倚赖日益增强,而能提供成功、富裕和权力的资源却越来越紧张。意义与价值体系的瓦解势必会导致欲望过度,人际关系普遍紊乱,摩擦、冲突和敌对增加,经过阶梯式的积累、富集和传递,形成政治、经济、社会方面的危机,最终导致整个社会发生动荡,失去平衡。
说到底,今天人类社会的根本危机就在于意义与价值体系的解体。然而我们对此视而不见,充满我们视野并使我们穷于应付的政治、经济与社会的危机,其实只是从这个地下之“根”长出地面的“枝干”而已。
* 精神的洪荒时代
今天,无论是东方西方,精神的大厦都在崩塌。男男女女们陷入难以自拔的精神危机,心理疾病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蔓延;人与人日益相互为敌,道德沦丧,冷漠残忍;宗教信仰萎靡,精神理想破灭,真理和信念被相对主义腐蚀,人生意义变得越来越虚无;我们对客观世界的认识达到从未有过的广泛深入,而自己的内心世界却变得日益模糊,与我们形同陌路;我们把信息当知识,把知识当智慧;这世界失去了思想的巨人,只剩土拨鼠似的侏儒学究和畸形专家忙忙碌碌,由半文盲的歌星充当哲学教师;作茧自缚的法律取代了道德良心,武装到牙齿的警察成了维持太平的唯一保证;我们感到了危机存在,然而我们至今仍只限于索尔仁尼琴所形容的那样——“用一种以灵巧和机智作为骨架的木马来同这种危机赛跑”,那木马不管是载着机关算尽的权谋,还是“跟着感觉走”的自慰,还是在意识形态宣传中升华出来的光辉形象,都是注定要在这场不成对手的赛跑中散架的。
这片荒原中已没有通路。我们在“新奇”的诱惑下冲得太远,支持人类上千年的意义和价值体系已经断裂在我们身后不可复归的鸿沟另一端。只有向前,去向未知的新天地探索,寻找走出荒原的道路,有人说人类的今天平庸无奇,商业与法律统治的社会将不会再出英雄。然而人类的精神世界却全然是另一番景象。那里黑暗荒蛮,风雨交加,猛兽狰狞,那里重新面临天地初开的神话时期,等待着女娲、丹柯、普罗米修斯和夸父一般顶天立地的英雄,去披荆斩棘、战胜猛兽、驯服洪水和寻找光明,那里将厮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通向终极关怀的道路怎么可能平庸?!
(浴火凤凰,选自王力雄散文集《自由人心路》)
(11/18/2003 5:48:00 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