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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只是别人的歌声


看过电影还不过瘾,昨天去书店把全套《魔戒》都买回来,包括《前传•霍比特人》、三部曲《魔戒再现》、《双塔奇兵》、《王者无敌》。昨晚废寝忘食已经看完《霍比特人》,今天正在看《魔戒再现》。自金庸之后,还不曾这样痴迷地看一部小说。但是到了我这年纪,会问一句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为什么我对那些世俗题材的小说毫无兴趣,却迷恋这样一部传说故事?实际上严格说来,魔戒系列并不算传说,因为它没有“原本”,而完全是英国人托尔金的杜撰。托尔金是个语言学教授,喜欢摆弄些奇奇怪怪的学问,因此有人说他更像是生活在中世纪的人,尽管他本人亲自参加过一次大战。而且,他对于那些批评意见毫不放在心上,反唇相讥说:你们不喜欢我的东西,就像我不喜欢你们的东西一样,这没什么可奇怪的。
  
我猜想,一个人完全不把评论者放在心上,一定是完全沉浸在自己营造的世界里的缘故--这跟你们有什么相干?
  
对托尔金来说,这个自己营造的世界,也可以说是一部杜撰的史诗。“在很久以前”,有一个地方叫中土……
  
自己杜撰一部史诗,那可真是再过瘾不过的事。时间由自己安排,人物由自己安排,故事情节由自己安排,而且写得特别像历史著作的样子。且慢,这里所说的历史著作,不是指今天显得特冷峻特严肃特注重方法论的那种,而是像中世纪的人那样,讲述英雄的故事、历险的故事。他们认为这就是历史,历史是由英雄们的壮举串连起来的--时间在叹惜中流逝,而所谓历史,就是你擦拭掉宝剑和盾牌上的灰尘的那一瞬间--这可真过瘾。那个评论很到位:语言学家托尔金仿佛是生活在中世纪的人。他的叙述方式,也完全是中世纪的。
  
翻开书页,仿佛轻轻掸落尘土,那枚魔戒已经从古老的文字里浮现出来。那是一个描写心灵的黑暗的故事,不在于你有多大本领,而仅仅取决于你的心灵是否清澈--胜利和幸福终将归于那些具有这样心灵的人。以一颗这样的心灵,在任何尘世都是历险,何况在黑影逐渐生长、笼罩的中土。它让我想起阿耳戈英雄猎取金羊毛的故事、辛巴达航海,甚至唐吉诃德的历险记,只有那些心灵纯粹的人,才有可能历尽艰险而不被污染。相反,哪怕你稍微动摇,就将坠入永恒的黑暗。《星球大战》给我们提供的就是一个相反的故事版本。
  
这种非黑即白的观念,为故事制造了极大的张力。流行的真谛永远在于,在纷纭的故事情节中,隐藏着一种最简单的价值观念:善和恶、黑和白、胜与败,好人和坏人。如果好人失败了,他最终还会回来。
  
《魔戒》和《星球大战》的流行,似乎标志着世界重新向简单逻辑回归。人性的复杂、不可知论,甚至辩证的思考方法,正在失去市场。我们通过幻觉回归童年。童年,童年代表一切。所有的可能性,最后都简化为两种:是或者不是。
  
我相信对历史的迷恋是普遍存在的。换句话说,也许每个人都梦想杜撰一部历史,哪怕它只反映自己心灵的幻象,哪怕它只与自己的经历有关。遗憾的是,存在过的历史太强大了,强大到把你的梦想压扁直至碾碎。于是我们只看见一些碎片在时间里飞舞,很少有人能够抓住它们,更不用说重新把它们拼成想要的样子。
  
书桌能不能变成魔法台,你在镜子里能不能看见另外一张脸孔,文字能不能排成你梦想的秩序?也许吧,但是很少有人真正能够做到。是的,很少有人。书桌就是书桌,镜子里永远是你自己哪怕你大喊“猪啊”,文字永远不肯驯服……现实的历史仿佛永远把它们固定在那里。书桌就是历史,镜子、文字也是,包括你自己也是历史。你被历史的魔咒所囚禁,你没有能力在这个历史之外再造一个出来。
  
因此,当托尔金撰写他自己的历史的时候,那是多么幸福的体验,哪里还顾得上理会别人说三道四。我特别注意到,托尔金不但为自己的历史创造了独特的编年体系,他还画出了中土的地图。如果相信人类的感受可以相通,那么我有理由相信,托尔金在画他的中土地图的时候,比编故事还过瘾一万倍。
  
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也曾在作业本的背面画过地图。那是一些奇形怪状的地图,在真实的世界上从来不曾存在过。也就是说,它们存在于历史之外。那多半是在数学课上的创作,我不理会老师在黑板上演算的数学题,但我在自己的地图上仍然认真地使用着数学工具。即使在历史之外,我也尽量让它显得真实。
  
是的,显得真实。我发现自己的地图和托尔金的有很多相似之处。我们都在白纸上画下惟一的一块大陆,同时让它尽量面对更广阔的海洋。当然,在托尔金的地图上,他的海洋是凡人无法逾越的,而只有神仙才可以渡过。我的地图上,海洋则是帝国舰队驰骋的地方;海洋里有一些岛屿,它们代表不甘屈服的力量,决心痛击大陆的野心。跟托尔金的相比,现在我有点不太喜欢自己的安排了,倒不在于我忽略了魔法和魔鬼,而是我太受已经存在的历史的影响。总有一些国家的影子在我眼前晃来晃去,而且它们都和正式使用的纪年法相联系。我才知道,尽管我画出了从来不曾存在的陆地,但它们还是无法逃脱现存历史体系的控制。还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已经失去了杜撰一部历史的能力。我的史诗,永远只是别人的歌声。
  
然而,我有理由反问自己:你发出的声音到底是谁的?
     
只有那些能够肯定地回答说是自己的人,我想,他们可能更幸福,也更容易被别人记住。
  
我承认,《魔戒》系列并不完全符合我的口味,有的地方显得拖遢,该浓墨重彩的地方又往往一笔带过,也许说明作者在叙事技巧上还存在问题。但它真正吸引我的是,只是一个完全独立于现存历史评价体系之外的世界。
  
“在很久以前”……是啊,还有什么能够比这句话更激动人心?


(6/18/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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